2019英亚杯 吴亮与《朝霞》:生活远远大于文学, 让它自生自灭吧

2020-01-11 14:44:52

作者:匿名

摘要:

《朝霞》的人物和空间不遗余力地在这样一种午后热梦般美妙的多重奏中迅速地攀爬生长发酵,虚实相抱,跌跌撞撞。上海有太多灵魂对这部大器晚成的处女作小说的热议,最重要因素可能首当其冲的还是城市的大主题,也就是所谓的上海,有意思的是,这恰是《朝霞》区别于其他被标签成这类作品的独特之处。

2019英亚杯 吴亮与《朝霞》:生活远远大于文学, 让它自生自灭吧

2019英亚杯,“首先把一座城市作为古物研究者的对象去观察,储藏了无数物质财富,像一幅被享乐之后的废墟图景。不过巴尔扎克不会想象出有一座停滞凋敝的城市,所有历史遗存都为一种比法国大革命更伟大的狂飙式革命所摧毁,旧文化荡然无存,极目四望,取而代之的居然是这座城市的动物们斑斑点点留下的遗矢,猫、鸽子、老鼠、麻雀、蟑螂、蝙蝠,它们随地便溺,到处是它们的痕迹、踪迹乃至连臭气熏天的排泄物皆变作化石,称为飞临这座城市的鸟儿歇息得以目睹的壮丽风景,这怎么得了,啊呀我要飞跃。”

巴尔扎克老司机显然数次在吴亮笔下的另一座城市里借物还魂,甚至在小说开篇,时隔二十七年后回到上海溧阳路麦加里的四娘舅也被阿诺起了外号为邦斯,这是一个秘密的命名,它从最一开始就表明了这部小说的态度,并非要佐证一段社会历史或解读一座城市,作者似乎无意也不屑于成为诸多被传说与档案囚禁的文字生产者,与其说他描绘了上海,不如说描绘了一幅并不确定是人或是物的画像,它的样貌来自于记忆深处的碎片,皱纹由街道构成,五官来自身边所有不同的人,凶恶古怪的动物藏在衣领的沟渠下,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纸屑灰烬垂挂在发梢,它是谁呀,它在哪里呀。《朝霞》的人物和空间不遗余力地在这样一种午后热梦般美妙的多重奏中迅速地攀爬生长发酵,虚实相抱,跌跌撞撞。

上海有太多灵魂

对这部大器晚成的处女作小说的热议,最重要因素可能首当其冲的还是城市的大主题,也就是所谓的上海,有意思的是,这恰是《朝霞》区别于其他被标签成这类作品的独特之处。吴亮不是不知道,对于上海那种怀旧式的幻想或崇尚自上世纪90年代就有了,不论是思想式的还是生活方式的研究,它们大多都是由知识、历史、传奇、西方的观念堆积而成,那些写作者最大的问题是将城市止步于作为客体对象。

巴尔扎克笔下那位著名的拉斯蒂涅,这个来到巴黎的外省青年,站在蒙马特高地雄心勃勃地俯瞰巴黎,“我来了,我要征服你!”吴亮偶尔也会站到城市的高点,钟楼或者露台上,试图抽离着体察这种景观。但最后,小说家还是要走下山坡,钻进这座城市的肚肠,去到深处阴暗角落的那些鸡零狗碎之中,一个蜡烛台、一把椅子、一张波斯地毯,那是巴尔扎克的方式,或是以乔伊斯的跨度也是可以从客体套进主体,你可以在整个爱尔兰跑来跑去,但最重要的世界却在脑壳里升腾。这些印象影响着他,评论家样子立马亮相:“那些没事就去翻老古董考据的作者,他们不是真正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幽灵,他们从未进入上海,就算进去也仅仅是很可笑的炫耀,当时嘛是这样这样的,是那样那样的——愚蠢至极!那些都是没有灵魂的写作,上海是有灵魂的,灵魂不是一个,而是有太多的灵魂!”

吴亮本人就是这样一个游魂,不可避免的,他在《朝霞》中创造的那些“太多的灵魂”也都具备了游离、游荡的特质,他们很少被描绘出现在工作场合,大多闲逛、缩居在极其私人或是无用的空间里,在描绘公共空间时,也经常会出现那些让上海研究者眼睛发亮的地方,虹口公园、天鹅阁、哈尔滨食品公司、雁荡路理发店、河南中路……,但还是先让我们放下那些假模假样的“海派”或“上海”的概念吧,改变那种总是把小说写作混进历史景观段子之中的习惯,一个小说作者(一个明白虚构文学到底是什么的人)必须认识到,写上海或写其他什么城市甚至是哪座乡村,这些地方具体的地理位置是否正确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彻底的小说家在心灵上都将是流浪汉,一切既定的真实空间对小说家来说只是组成自我完整性的素材。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不那么了解文革或是上海的读者也能顺利地进入《朝霞》这本小说,就像种青稞的地方也可以酿出苦艾酒,就像我从未在乎阿拉卡塔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镇也毫不在意马孔多是否真实存在过,但马尔克斯依然可以用我的母语让我脖子流汗。当那些在谷歌或大众点评中都有据可循的空间出现在小说里时,请诸位不要太当一回事。在吴亮那里,他无所谓那些考据,他可以给出空间a,也可以给出a1、a2,一切只是一种自然而然(必然)的偶然,作者的经验和命运给予其坚实的舞台基石材料,但最终要抵达一个写作者自己的秘密花园,那里没有被现在定性的过往或未来,也没有历史真实的绝对必要,只需前来的灵魂掷地有声,具有生活内涵上的真实,并以此反过来检验作为小说家自身而言才成立的一份交代,一种自我溶解式的真。

对隐秘的洞察与进入

《朝霞》在创作早期曾有一个暂时的名字,叫《无处藏身》,现在看来,似乎是过于直白地点破了这部小说所致力于描绘的生活面向。日记、书信、私底下的阅读、严酷政治之外的闲暇时光、无疾而终的地下情……作者的矛头并非瞄准历史公共事件上的不可言说,而是私人的、隐秘的、自卑的、欲望的、难以确定的、现实表层之下的东西。

比如这样一个人物,沈灏妈妈,丈夫在异地保密局工作,保密,秘密,她在上海的生活也无法摆脱这种隐秘的命运,她与李致行爸爸都因为家长会迟到在教室门口认识,又在天鹅阁的餐桌间偶遇,随后在天井的衣裳袜子万年青饼干寻小孩中暗暗调情,“一九六五年的十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一个欲望,一个渴望了大半年之久的梦想”,吴亮笔下的沈灏,提升了中文文学范畴里对上海女人灵魂形象的刻画,“沈灏妈妈坐在沙发上写日记,我不能爱他,不能让他控制我,可怜可怜我吧,谁让你屈服他的……那个刚刚知道他全名的男人老练地进入了她那发烫的身体,很奇怪呀,在她突然眩晕并且感到一阵有节奏的痉挛时刻,她走神了,她发现害怕了,‘沈灏妈妈’,他趴在她耳朵边含含糊糊叫她,他不叫她刚刚告诉他的名字,太久了,这段时间他对沈灏妈妈的思念和无法克制的幻想,一直与‘沈灏妈妈’四个字连在一起,‘沈灏妈妈,沈灏妈妈,沈灏妈妈……哦,沈灏妈妈!’”。

沈灏妈妈!在读完《朝霞》的大半年里,这四个字时常出现在我脑中,吴亮不但很懂女人,也很会写女人,而且,“沈灏妈妈”比“邦斯舅舅”更为贴近阅读时我们翕张的毛孔,但两者拥有如出一辙的构词法,这称谓背后生长着一株精神活动的关系树,一条欲望所途径的道德之路,它定格了我们理性闪白之后心中那肖像画里一道最奇怪的残影,它既土生土长在一种滑稽笨拙混乱的现实主义之上,又侵入到了最晦涩又最诗意的全体意识世界之中,它们是艾玛,是安娜,是沈灏妈妈。时代在人物上方风卷残云轻轻滑过,一九六六的前与后,不过是由不同转场接下去做的梦,这个女人身上所展现的隐秘、时光停滞、日记内外的冷热反复,某种程度上隐喻并调和着小说的内在情绪。

曾有评论家认为《朝霞》里的人物都是线头,像这样精彩的人物很多,完全可以再好好写下去,发展下去。我却希望就保持这样好了,让隐秘只露尖尖角,渐进于生活的不可知。这种用墨让我想起某类电影,比如基氏的电影,背景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人物,大楼里的每一间点灯的房间,但都欲说还休,不给出结局,不下评判,生活无限发展并轮回的可能性,宿命尚未过去又还不到来的影响,那句应和着标题的诗句“还有无数朝霞,尚未点亮夜空”也提喻着生活的隐秘力量,水面上的冰山是有限可见的,而水下却有着不可见的巨大,小说就是同时创造这两个整体。吴亮对此又说过这么一个比喻:“所有的小说都是有限的,就像你走进一片森林,你知道身边每一片叶子都在抖动,可你没有时间去描绘每一片,但你要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并且在这片森林里迷路的时候,还要始终看得到天空。”迷雾,有无结果呢,这样和那样又有什么两样呢,时代是好是坏,此刻的获得与希望和彼时的失去或虚无……我又想起了小说中另一个女人朱莉在抄金刚经:“……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采访、撰文 沈仲旻

编辑 谭浩

摄影 覃斯波